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華語電影最大的遺珠!陣容逆天,尺度拉滿,剛上映卻票房慘淡

前段時間被引用得最多的一部電影。

5年半前上映,票房慘淡(和超豪華陣容相比),“看不懂”“裝”的質疑聲四起。

但不妨礙它裡面的一些臺詞,精準擊中當下。

越看,越有值得琢磨的地方。

難不成應瞭那句話——

這是拍給以後的人看的?

對Sir來說,近幾年華語電影最大遺珠,必須是它。

因為各種原因,它被市場遺落瞭,今天,Sir想把它撿起來

《羅曼蒂克消亡史》

看主演:葛優、章子怡、淺野忠信、倪大紅、袁泉、閆妮。

就算鏡頭不多的小角色,也是杜淳、鐘欣潼、韓庚、杜江、霍思燕、王傳君、鐘漢良、趙寶剛……

各路采訪中,導演&編劇程耳被問及最多的一個問題:你是怎麼湊齊這種強到嚇人的陣容的?

好事者暗暗腦補著幕後的各種能講不能講的娛樂圈風雲故事。

程耳的回答很簡單:他們看瞭劇本就來瞭。

好拽的回答。

仔細看瞭很多遍,得承認他拽……得有道理。

話不多說。

因為接下來的正文會很長。

但無妨慢一點,再慢一點,今天這樣值得我們慢下來的電影,不多瞭。


01

被轉發最多的,是葛優的那一段話。

這個叫陸先生的角色,串起瞭全片拼圖一般的劇情。

他的一舉一動,都代表瞭上海精致到抹不開的那層“面子”

盡管他實際上是個黑幫老大,少不瞭幹些殺人越貨、明搶豪奪的血腥勾當,但看起來他更像一個老派紳士——

體格清瘦,著一身舊式長袍,如謙謙君子,不垂涎女色,愛喝茶、好清粥。

電影開頭陸先生和“工賊”周先生(趙寶剛 飾)談判這一幕,沒有槍林彈雨,沒有紋龍刺虎的打手,不說一句重話。

用最精致的手段,辦最狠的事。

他給足面子。

請對方一起吃小籠包。

表足心意。

提前給周先生的太太送上瞭一個手鐲當見面禮。

但奈何周先生“接不住”,事到臨頭瞭還滿嘴瞎話。

軟的不行,隻能來硬的。

讓馬仔去剁下周太太的手。

但是哪怕最後圖窮匕見瞭,他也做瞭一個“君子遠庖廚”的動作:他從圈椅上起身,坐到瞭周先生對面的沙發上。

那血腥的場面,總歸是不好去看的。

這個黑幫男人的形象,承繼自50年的《教父》中那個西裝革履優雅擼貓的維托·柯裡昂,漂洋過海後播種在大上海中西交匯的土壤中生根發芽,便有瞭《羅曼蒂克》裡的陸先生。

不再把窮兇極惡寫臉上,而是鋒芒內斂成一種一劍封喉的點到為止。

男人是上海灘的主宰。

但最能代表上海這座城市精神氣質的,卻是電影中的五個女人。

她們演繹瞭一場上海與外部勢力的攻防戰。


02

更直接地說,“羅曼蒂克”就是因她們而存在——

王媽(閆妮 飾)、老五(鐘欣潼 飾)、小六(章子怡 飾)、吳小姐(袁泉 飾)、妓女(霍思燕 飾)。

千姿百態,各有風情。

代表瞭上海的不同側影。

王媽成熟果斷。

陸府的總管,負責料理陸府內外的大小事宜,做事滴水不漏。

從把關早餐一碗清粥的咸淡,到大佬們打麻將三缺一,都少不瞭她的身影。

這樣的一個人是怎麼進入幫派核心的?

因為她對審時度勢有著異常的精準把握,具體說就是她深知一件事在什麼時候幹、怎樣幹,才能收獲最佳效果。

她做事永遠不唐突,情面鋪得很足。

跟你嘮傢常,自嘲調侃。

就像一隻鷹,讓你毫無察覺,直到最佳時機出現,她立馬出動切入關鍵問題。

標志性的是那一句

“正經事情忘記瞭”

而且她有自信一擊命中

讓事情在無比融洽的氛圍中,達成自己的預期目的。

一次,她想給陸先生引薦一個人,一個“車夫”(杜淳 飾)。

怎麼說服老大呢?

跟他說這個人業務能力有多強?

那就落瞭下乘。

她選的時機是黑幫三巨頭在陸傢齊聚的傢宴上,給大傢講瞭一個引人入勝的故事。

話說有個新車夫啊,新車夫很奇怪,不管是拉人,還是殺人,啥活兒都接,更怪的是,他隻收拉車的錢。

她為什麼相信這個故事能說服老大呢?

因為省錢?

當然不,是她拿捏瞭老大的核心痛點:

體面。

一個可以接單殺人的狠角色,卻永遠隻以車夫的身份示人。

就像王媽,一個八面玲瓏的“高管”,看起來也不過是一個管飯的。

甚至聯動到現代,《愛情神話》裡的情感導師,可以隻是路邊的一個小鞋匠。

這調調,實在不要太得老大賞識。

果然,後來這個車夫成瞭陸先生的左膀右臂。

哪有王媽拿不準的人,辦不成的事。

正是憑借過人的業務能力,她幾乎得到瞭所有人的偏愛。

證據?

王媽被日本人暗殺後,盡管明知不可輕易與敵人交火,但無論王老板(倪大紅 飾)還是陸先生(葛優 飾),都一致主張要立即給王媽報仇。

王媽是女人堆裡陸先生對外的最大助力,對內,這個人是老五。

老五代表的是體貼癡情

老五是陸先生的情人,曾是上海無人不知的舞小姐,很早就跟瞭陸先生。

陸先生冷落瞭她,下人為她打抱不平,但是她說,自己是絕不會怪他的。

亂世之中,人心叵測。

一片真心,千金難買。

一個人可以心狠手辣,可以不相信任何人,但他依然需要一點精神寄托,需要依靠一個單純透明的人。

如同易先生,明知王佳芝是局,也難以自制地深陷其中。

陸傢被滅門後,陸先生遁逃香港期間,即使因身逢亂世,不得不周旋於多方勢力之間,她也未曾投身他人。

深夜,陸先生打來的一通電話,便能讓她心潮澎湃一整晚。

陸先生這通電話,隻為公事(請她幫忙),但她的第一反應,是送上問候:你好不好?

簡單四個字,述盡瞭她的心意不渝。

與之相反的是小六,她代表瞭一種流淌在上海骨子裡的魅惑風流

小六是王老板的正牌夫人,可甫一出場,便是在排練廳裡跟自己的舞蹈老師(鐘漢良 飾)眉來眼去。

隨後,陸先生來瞭,他來替王老板提醒小六不要太招搖

潛臺詞是王老板無奈默許瞭她的拈花惹草,這位上海大佬的卑微,也側面印證瞭她的魅力難擋。

怎奈小六野性難馴。

縱然陸先生好言相勸、軟硬兼施,她都油鹽不進,甚至化被動為主動,開始勾引起瞭陸。

同為演員,吳小姐則基本位於小六的反面,她代表瞭上海的溫婉賢淑

她出身普通,並無靠山,來到上海灘後,僅憑自身的美貌、才氣與多年兢兢業業,終成電影圈的一方名角。

吳小姐的丈夫也是演員,卻極平庸,既缺天分,亦不會做人。

為提攜丈夫,每部戲吳小姐都會帶著他一起演,但丈夫並不領情,時常借著“討論劇本”的名頭,出去喝花酒、睡女人,這些吳小姐都知情,卻依然每晚做好飯菜,等他回傢。

直到那晚,丈夫睡瞭一個師長的姨太,被捉奸在床。

吳小姐不得不輾轉求助,最終冒雨來到陸宅。

陸先生通過戴先生(軍統一把手戴笠)救出瞭吳小姐的丈夫,戴先生則借機向吳小姐表明心跡,讓王媽替他送瞭一枚鉆戒。

面對這份“有誠意的垂青”,吳小姐幹脆地拒絕瞭。

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拒絕的是多大龐大的名利,也不是不知道自己一個弱女子在這個亂世中的風雨飄搖,她隻是把自己的尊嚴看得比什麼都要重要

跟吳小姐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秉性相似的,是霍思燕飾演的妓女。

雖屬下九流,她身上依舊流淌著一種“不合時宜”的善良單純

黑幫馬仔“童子雞”(杜江 飾),跟著弟兄們出活兒,被老大陸先生的二哥暗算。

在同伴的掩護下,童子雞大難不死,從死人堆裡爬出來,爬到瞭妓女傢裡。

她發現這個滿身是血的男人還剩一口氣,原本她隻要找人把他抬出去扔掉即可,但她還是選擇救下他。

不光接客賺錢給為他療傷,供他吃穿,還給他白睡瞭大半年。

僅僅因為童子雞對她說過一句“我養你”。(小彩蛋:程耳坦承過周星馳是他最喜歡的華人導演之一)


03

女人比男人更上海。

因為她們總是美麗,總是飄搖。

按理說,黑幫片裡女人隻能是被主宰的配角,是命運裡瘋狂而徒勞的掙紮。

但《羅曼蒂克消亡史》的女人,卻用脆弱和柔軟,向世人宣佈瞭真正的勝利屬於誰——一如易於陷落的上海。

五個女人各有身份、姿態和魅力。

共同點是,她們在生理上都很柔弱,她們總是被辱沒、被損害的那一方。

不管王媽心思如何縝密,當日本殺手對她開出致命一槍,她無法預料,更退無可退。

她明明身處安全的陸宅,卻依然被槍殺,這仿佛是在說,當時代的狂風刮起時,不存在真正的避風港。

而當這股風吹到別處。

小六從黑幫大佬的女人淪為日本間諜禁室培欲的性奴,隻在一夜之間;老五被黑幫打手射成篩子,僅需剎那。

餘下兩位女性電影囿於篇幅沒有展開,但在程耳所著的同名小說中有交代。

吳小姐被丈夫拋棄後,不得已成瞭戴先生其中一位情人,戴先生死後,她帶著女兒留在上海,迎接她的是不曾料及的“每況愈下”。

然而就是發生瞭。1950年年初,杜先生大概也曾鄭重向她提議安排她和女兒去香港,提醒她無論如何要對戴先生的女兒負起責任。但她拒絕瞭,後面的生活更不如意,每況愈下,甚至不能算是個好母親……


妓女被童子雞始亂終棄,解放後被虐待、勞改。

1946年以後他就沒再見到過她,也不常想起。她發型變瞭,與其說是剪瞭頭發,不如說是頭發被成片地連根扯掉瞭。她和其他雞擠在一起,臉上有淤青,大概常常被打……


進而,你會在某一刻恍然,她們對自己的命運從來都說瞭不算。

她們不得不圍著男人轉,這是她們無法掙脫的自身局限,更是時代枷鎖。

與這種外在的柔弱相反的,是她們內裡的強韌

小六是這種韌勁的突出代表。

在被陸先生的妹夫,真實身份為日本間諜的渡部(淺野忠信 飾)覬覦多年後,在小六離開上海的那個晚上,渡部強暴瞭她,並把她豢養在瞭自己飯店地下的密室中。

整整四年,她過著不見天日的囚徒生活,同時還得隨時隨地充當渡部的泄欲工具。

他每天都做兩份飯,自己吃一份……吃完飯,便端著另一份飯去地下密室喂小六。吃完就是操,操完還要吃,日復一日。


但她沒死,她“歷經磨難”,最後仍“活瞭下來”。

別小看瞭這個幸存者,要知道,她在片中眾多女性裡,無疑是以最嬌弱的姿態出場。

她花癡、她濫情、她“十三點”,無論從哪個角度看,她都是在亂世中最容易死掉的那一個。

這之間極大的反差,指向的是她的個人成長,也指向瞭強韌的另一面:人物的主動性。

不管是電影還是小說,面對渡部的淫威,小六數年來都隻是被動地受辱,她自然是懦弱的。

乃至,在被強奸的第二天,她已經舉起槍對準渡部,報仇雪恨的機會就在指間的一摳,但她的懦弱或者其他什麼東西,讓她放棄瞭。

在整整11年後(圈禁7年,收容所4年),她獲得瞭第二次拿槍對準渡部的機會,這次,她開槍瞭。

這一槍,把她變成瞭殺人犯,她不惜用弄臟雙手的行動,證明瞭她不再是那個予取予求的人形玩偶。

這是她向不公命運發出的最有力的反抗,但不是最初的。

反抗,從她的第一次出場就已開始。

她引誘自己的舞蹈老師,勾搭大明星趙先生(韓庚 飾),甚至挑逗陸先生。

跟各種男人紅杏出墻,是她在浪蕩中自我麻痹的方式,也是她當時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反抗。

她是那個娜拉,帶著天真與幻想,想要走出“玩偶之傢”。

結果是墜入瞭可怕的“娜拉出走之後”——

變成一個更加異化的玩偶,更非人的行屍走肉。

你可以說這是矯情的代價。

但那些比她更務實的人,也許從一開始就準備好瞭見風使舵、奴顏婢膝。

而她,完整地承擔瞭自己的矯情。

這又有何不可以?


04

女人虛榮、物質。

男人呢?

隻會更甚。

這並非男女本性的區別,是因為男人比女人擁有更多的物質。

片中兩個細節:

翡翠手鐲和鉆戒。

首飾,本是男人討女人歡心,誘惑女人的伎倆。

但實際上,真正受到誘惑的是男人,付出代價的卻是女人——

因為老公貪心,周太太就失去瞭她的一隻手;吳小姐丈夫得到瞭戴先生給的肥差,吳小姐就被迫搬進瞭戴公館委身於人。

和片中的女人一比,男人顯得太不純粹瞭。

也說明瞭上海和這座城市的羅曼蒂克,必然陷落和消亡的原因:

有的人不墜青雲。

但更多的人,註定追逐時代的洪流。

更具體一點說,是時代給的利益。

黑幫老二張先生,面對日本人的合作邀請,並不掙紮地同時背叛瞭兄弟道義和民族大義,當瞭小人和漢奸,就為瞭錢。

男人也在向近處的暴力低頭。

在小六離開的上海的車上,渡部一把扯下瞭小六的耳釘,這時前排的趙先生回頭看瞭一眼,也隻有一眼。

與女人們弱小卻堅韌相反,男人們外強中幹,外表冷酷強硬,內心自私軟弱。

吳小姐最終委身戴先生,其丈夫功不可沒。

明明是自己膽小怕事又拒絕不瞭名利的誘惑,但在拋下妻子前,他還摸著胸口,用“真心告白”的方式搪塞逃避。

被妻子拆穿後,隻見他尷尬地撣瞭撣胸口的灰塵。

不存在的灰塵,一如他不存在的真心。

妓女被抓後,童子雞原本有機會救下那個對他有恩有情的女人,但他沒救。

這時,當你再回過頭來參照女人們的做法,落差中,更深的況味產生瞭。

老五接到陸先生電話那晚,陸先生隻是拜托她跑跑關系,她卻擅作主張地出現在瞭刺殺現場,她想親自替陸先生除掉二哥。

即使她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,開手包都會掰斷指甲的女人。

老五違背陸先生的指令,本質上是僭越瞭她和陸先生的關系,她以此證明自己的內心立場:

她對陸先生的愛,“僭越”瞭生死。

《羅曼蒂克》按類型算最接近黑幫片

縱觀影史上赫赫有名的黑幫片,無論是國外的《教父》《好傢夥》,還是國內的《黑社會》《無間道》,最出彩的往往都是男性角色。

是的,你已經覺察到瞭。

盡管《羅曼蒂克》在內容比例上依然以男人為重心,但它鶴立雞群之處在於:

在這個男人的“戰場”上,男人們不勝,女人們不敗。


05

上海被戲稱“魔都”。

這個說法濫觴自民國時旅居上海的日本作傢村松梢風的小說《魔都》,“魔”字,既有日式迷幻,又有中文語境的邪惡混亂。

百年前,上海風雲變幻、魚龍混雜,各種新舊中外各方勢力盤根錯節,錢權名利各自野蠻擴張又陷入無休止的相互撕扯。

潛行在夜幕下的上海是一頭吃人不吐骨頭的怪獸,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。

黑幫們便是這頭怪獸外露的獠牙。

程耳固然在強調黑幫體面講究的一面。

比方說喝茶,陸先生的茶杯跟另外兩人就不一樣,主客分別一目瞭然。

另一面,是程耳在細微處藏下的這種體面背後的險惡與骯臟

馬仔們砍下周先生太太的手後,順手偷走瞭她的戒指。

△ 一個小bug:斷手的道具是左手,但應為右手

傢宴上,小六調侃自己拍戲時,劇組導演哭個不停。

為什麼哭?

陸先生那句“傢裡出事情瞭”的疑問,其實就是對答案的提示:

導演不得不撤掉原本的主演吳小姐,換成“花瓶”小六。

他哭,是因為他收到瞭“一個無法拒絕的提議”

《羅曼蒂克》沒有戳破的這一幕,早已在50年前就被《教父》點透。

為瞭讓自己的信徒得到他心儀的角色,老教父讓手下把好萊塢制片人愛馬的頭顱割下來,塞進瞭他的被窩。

黑幫們的體面,建立在對弱者的欺壓上。

即便如此,依舊沒有人能拒絕這座摩登都市不分晝夜的繁華錦繡。

所有人都想來上海,幾乎沒有人想離開。中國人想來,歐洲人想來,日本人也想來。

小六嘴上說著想走,但其實內心不舍。

在乘車離開上海的中途,奏響的插曲是一首《Take Me to Shanghai》。

而當歌詞唱到“帶我回上海”,小六回頭瞭。

那時的上海究竟有何種魔力,能讓人們如此魂牽夢縈?僅靠“繁華”二字可遠遠不夠。

Sir以為,這種魔力的核心是一種終極的認同。

離開瞭這個地方,你所認同的價值便無所歸附。

這種認同是如此強大,以至於讓人至死不渝,也讓那些企圖否認的人倉皇落敗。

典型如渡部。

他以日本間諜的身份來到上海,在陸傢娶妻生子,過上瞭兩面人生。

或許在他看來,他超強的職業素養能夠使得這兩者之間相安無事。

但他錯瞭,他被不容抗拒地“上海化”瞭

娶瞭中國妻子,有瞭孩子,說慣瞭上海話。長時間的潛伏,讓他冰冷鐵血的軍人意志逐漸向著傢庭、親人這些中國人最重視的概念傾斜。

於是,在他親自點頭並參與執行的擊殺陸先生的任務中,他放走瞭陸先生。

直到真正面對需要他割舍這段由謊言培育、編織的過去,那一刻,他才意識到他早已無法斬斷。

想到他的兩個兒子,想到他與陸先生多年“推心置腹”的情義。

真話與謊言,真情和假意,早已你中有我、難分難解。

他心軟瞭,他動搖瞭,他的內心秩序崩塌瞭。

否則,他就應該像那些純粹的日本軍人一樣,分毫不差地令行禁止。

太平洋戰場上,30萬日本部隊,前一晚還在玉碎沖鋒,後一天收到天皇詔令,便瞬間投降。

表面上他代表日軍占領瞭上海,實際是上海占領瞭他。

正是意識到瞭這一點,他奴役瞭小六。

為何偏偏是小六?

不僅因為小六美艷,更因為她是曾經最風光、也最能代表“上海”的女人。

作為代償與反擊,渡部試圖把小六改造成日本女人(把上海改造成日本),以重建內心秩序。

他給小六穿上和服,吃日本人的飯菜,積年累月——這是他與“上海”之間的持久戰

他成功瞭?

不,他失敗瞭。

這種失敗顯露在他和小六交合時體勢的變化。

他曾經是那麼彪悍毒辣的男人,前座還擺著兩具鮮血淋漓的屍體,他就要在後座強暴小六。

死亡與鮮血成瞭他最強力的春藥,此時此刻,他遇神殺神。

所以,他必須後入。

他不是做愛,他是在狩獵,在戰鬥,在沖鋒。

然而,當鏡頭來到地下室,我們看到的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。

千篇一律的女上位,渡部從始至終將自己置於被俯視的弱者視角

這時,性被全然交付給瞭性,它不再是渡部的狩獵、戰鬥、沖鋒,做愛便隻是做愛。

在這個渡部最放松的環境中,他徹底暴露瞭自己的真實內心:

原來,這種“上海化”不可逆轉。

原來,他的彪悍嗜血,隻是一種對外的表演。

原來,當軍人意志被瓦解,他無非是個虛弱的可憐蟲。

就像黑幫馬仔嘲諷過的那一隊日本軍人,在被軍國主義的狂熱催化成殺人機器之前,他們以及渡部:

都是“小卵卵”。

因為,他們沒有文明。

他們也就無法征服真正的上海,註定在一種無法理解的文明面前相形見絀。


06

《羅曼蒂克消亡史》最意味深長的一場戲。

為瞭給王老板挽回顏面,陸先生安排小六和情人趙先生乘車離開上海,由妹夫渡部護送。

此時已是深夜,在駛向蘇州的路上,護送的豪華轎車與一個車隊狹路相逢。小六、渡部一行不得不立即後退讓道。

上海隻手遮天的幫派出行,憑什麼不是對方讓?

因為車隊不一般,是國軍的運兵車

地頭蛇給兵車讓道。

程耳僅以這一場戲,就完成瞭對一個時代的抓拍。

這是整個故事的轉折點,也是整個國運的轉捩點。

此時,1937年,歷史與虛構就此交匯。

山雨欲來風滿樓,黑雲壓城城欲摧。

看到國軍的兵車駛向來路(進駐上海),渡部知道,這是一個信號:日軍即將攻陷上海。

因此他才暗中下定決心,要在這裡“吃掉”小六。

而這種決心,不需要任何臺詞,僅在眾人的一個不同反應中即有彰顯。

兵車大燈照過來,別人都在擋光、瞇眼,唯有渡部,面無表情、無動於衷。

甚至不再掩飾內心的獸欲,開始以捕食者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小六。

戰爭將要奏響的氣息,如催情劑一般,使得他的野性勃起。

在他眼中,國軍也好,這車人也好,都已成瞭他的獵物。

獵人在捕獵前,是不會眨眼的,因為他無所畏懼,心中隻有嗜血的昂揚。

而在他和小六車內強暴的重場戲開始前,他還有一個值得註意的動作。

他暴力扯下瞭小六的耳釘,好巧不巧,這個耳釘是櫻花狀的。

渡部扯下小六的“櫻花”,既是在宣示對小六的主權,也是在吹響掠奪和侵犯的號角。

兵車大燈的光,便成瞭歷史大勢的強光,轎車的讓道,便不再隻是黑幫的示弱,而是一切渺小個體在時代洪流前的低頭。

戰爭與革命,便是這個時代的洪流。

當然,在《羅曼蒂克》的價值框架中,它們本質上是一回事:都是用無序的暴力,摧毀既有的秩序。

這個破壞者可以是入侵的日本。

但也可以換成任何一股不懂得文明與秩序的力量。

就如同陸先生的發言:

比如涉世未深的童子雞。

質樸天真與殘忍野蠻,是他的一體兩面。

能在一個隻想賺點錢回傢成婚的學徒,和一個敲扁人的腦袋的暴徒之間無縫切換。

但別忘記殺人前一句提別的臺詞。

周先生對他說:

“我有個兒子

跟你一樣大”

也許是臨死前的有感而發,也許是為瞭博取同情。

但這句話,顯然激化瞭童子雞殺人的手法。他不為感情所動,甚至他本能抗拒著這種同理心和感情。

在小說中,童子雞變成瞭下一個渡部,他有一堆“小六”。

上頭正在為他物色合適的愛人,可能來自蘇北,也可能來自浙江。在他們院子北面的一個房間裡,關滿瞭那些曾經養尊處優的婦女,他常常去教育她們,他愛上瞭強奸。


體面,不僅是場面的圓滿。

更是在最後關頭,照見人的質地。

它是王媽中槍後,彌留之際仍緩緩取下放在桌上的陸宅鑰匙;它是老五在赴死前,塗抹得一絲不茍的口紅;它還是小六被強暴過後,仍不慌不忙穿好衣物的第一反應。

秩序的崩塌,便是“羅曼蒂克”的消亡,便是彼時彼刻那個“上海”的死亡。

具體到電影裡,是女人們的黯淡退場。

王媽和老五都中槍而死,吳小姐“每況愈下”地茍延殘喘,妓女被虐待後隻剩人形的空殼。

最讓人哀嘆的是小六。

渡部沒能掐死小六,因為他懂得,不管小六死不死,他都輸瞭:

他曠日持久的努力,沒能讓她同化和屈服。

可惜,她也和妓女一樣,木然空洞,仿佛被抽走瞭靈魂。

細心的觀眾會發現,在被渡部奴役後,她就沒再說過一句話。

據說程耳刪瞭一場小六被渡部毒啞的戲,不得不說這是一個明智的選擇。

如此一來便賦予瞭小六的沉默更厚重的力量,她不再是生理性的啞,而是在強權和暴力侵襲下的精神失語。

人還活著。

但羅曼蒂克,不會回到從前瞭。

渡部能夠安心地茍且偷生,因為他知道沒人會對他的兩個孩子下手。

因為殺孩子,這不體面,不合規矩。

不是他們那些人能做出來的事。

他還在用過去的上海做判斷。

但被摧殘過的上海,已經在每個人心中重新畫出瞭一條難以估量的底線。

眼見渡部不知悔改,陸先生隻能示意,開槍。

渡部的大兒子應聲倒在瞭血泊裡。(同時也是陸先生的外甥,他死去妹妹留下的孩子)

羅曼蒂克的人,死於他們的羅曼蒂克。

活下來的人,也在無盡地下沉。

沒有人贏,勝利的隻有暴力本身。

殺人復仇的那一刻自然是痛快的,但快感轉瞬即逝後,留下瞭什麼?

虛無的漩渦,以及下一粒仇恨的種子。

暴力引發戰爭,戰爭制造仇恨,仇恨則拖曳著難以徹底熄滅的餘焰,它們共謀著,像鐵索連環一般將上海曾經的美與秩序損毀殆盡。

最絕望的是,這種毀滅除瞭記錄,似乎找不到救贖。

本文圖片來自網絡


編輯助理:哆啦C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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